貓不吃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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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文【壽限無】──昭和元禄落語心中/助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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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壽限無》

 

        壽限無,壽限無,見五劫經歷,數如海砂如水中魚……

 

        說到人們的雙眼啊,各位都知道的吧,比起被世間污染的大人,小孩子總能看到更多。他們張大所謂的天真無邪將一切魁魅魍魉納入,倒映在水晶體的色彩什麼都看見了,卻因為不能理解也什麼都看不見。

        而信之助也是這樣的孩子,這小傢伙天資聰慧,最喜歡的落語是《壽限無》,或許是因為他跟普遍的孩子一樣,對文字的押運感到興趣,亦或這男孩從落語的字句後能看出其他。對此與太郎大聲表示他家小鬼果然厲害,嚇得小夏從三味線抖出一段不成曲的樂章,在父母又進入打情罵俏的情境下,信之助接過松田先生給的硬糖和保溫壺,穿過還在上妝的樂師們,在後台找到了爺爺。

        若是表演準備前或是期間,信之助知道自已是不能進來的,這樣沒有爺爺口中的禮儀,而現在距離開場準備還有一個半小時,還是能四處晃晃的時光。

        「爺爺。」其他孩童見到祖父不是輕摟就是擁抱,信之助則規矩的立於長輩身後,直到對方拍拍身側的座椅,才乖巧的坐下。

        「爺爺,松田先生給我糖吃。」拿出戰利品分享,使不停開闔的紙扇終於停下,喚為爺爺的人侷促的笑了,但終究沒有接過被孩童掌心融出黏膩的糖。

        「你吃就好。」即便年老,第八代的聲線仍然清澈的漂亮,一瞬間將這為無窗的斗室注入一瓢清泉,擺盪了積灰的情緒,而待漣漪過去,死寂接續。

        面對這般氛圍,一般的孩子該是極為厭惡,但信之助很喜歡,因為這閉氣於深水之中的重壓像極落語開場前的靜寂,全部與所有,都即將綻放或爆發。

        「爺爺,我想聽《壽限無》。」不厭其煩的撒嬌,信之助手頭上的硬糖還是進了他的五臟廟,陳年霉味甜出苦澀,廉價的香料不如上台點起的薰香,即便如此,待受潮的外殼被唾液浸濕,甜死人的糖水便傾洩而出,到那時,爺爺也說完一段不是《壽限無》的落語,暫時小睡過去。

        咬著最後的糖塊,信之助輕拉老者的外衣,母親曾說爺爺的身子單薄,絕不可讓肩頸著涼,且「那人」也時常這樣交代自己。

        「信伯伯,你又太慢來了,每次爺爺睡著了才到。」挑眉望向側身於門框的成人,沒有刮乾淨的鬍渣東翹西歪的頭髮,一臉歉意的笑容帶著酒氣歪歪斜斜的掛在臉上,一副玩世不恭的態度,使信之助一直不明白,這樣亂七八糟的大叔怎麼會老是自詡是爺爺的熟人。

        「對不起啊對不起啊,剛剛不小心被會長逮到,被罵得狗血淋頭呢。」跟爺爺身上乾乾淨淨的味道不同,被信之助喚作「信伯伯」的大叔還沒坐下,小小的雙手就摀上口鼻。

        「聽不懂你在說什麼,我爺爺就是會長,你一定是酒喝太多才什麼都記不得、才這麼臭!」一脫他人面前乖巧有禮有樂亭之孫的形象,信之助疾聲對眼前的長輩嘮叨,神情跟母親有八分相似,組織的言語則有父親的語調,但微帶無奈又不失優雅的氣質則完全承襲一旁睡去的爺爺。

        「啊啊,小信之助真嚴格呀。」嫌棄地逃過想搓揉自己頭頂的手掌,信之助深吸口氣,不像自家母親接續開罵,黑白分明的眸子只是瞪視,那雙眼被落語家教導的太透徹,字字句句都反射秋水粼光,抓牢了所有視線,透視了人心並笑看百態,進而能語出人生睥睨世間。

        這一眼,使原型幾乎就是吵鬧的「信伯伯」禁聲,並看似知錯能改的收手,當然也只是看似,多年下來信之助與這位酒醉伯伯不知比劃了多少回。

        「不喜歡被摸頭這一點還真是像你爺爺啊。」陳年往事的語調馬上吸引還在佯裝生氣的小孩,見偷瞄被發現,信之助倒也大方,直接轉過身來坦然面對。

        「我想聽。」即便爺爺對自己一直比母親更加嚴格,被溺愛的孩子還是能感受那份包裝嚴謹的愛意,他極為喜愛自己的爺爺,所以自然且純樸的想要了解,愈多越好,這就是孩子表達喜歡的方式。

        「但是要小聲一點,」打斷眼前擺出落語架式的長輩,信之助在心中搖頭,對方的姿勢完全只能用邋遢形容,自己怎麼還是一直覺得這是落語開場前的架式呢。「爺爺最近不舒服,所以要安靜,知道嗎?」

        「知道知道……哎,你小鬼雖然很喜歡聽《壽限無》,但更喜歡的是你爺爺……啊啊啊,別拉耳朵啊,這麼沒大沒小還是第八代的孫子嗎……疼疼疼,總之就像有你這樣的小鬼,你爺爺小時候也差不多這個樣,要說就要提到那時候去澡堂啊……」

 

        如水無終,雲無終,風無終……

 

        信之助第一次與信相遇的記憶他有些記不清,但他記得自己度過了一個最快樂的下午。

        那時信之助才剛上幼稚園,正是需要極大運動量的年紀,日式平房較無落差的裝潢成了他的冒險天堂。那日午後,小夏又因為薰風睡去,信之助先是拍拍母親的腹部再拉拉她的手指,確定媽媽是完全睡去後,就從歪歪扭扭的從半開的拉門鑽了出去。

        一出房內,信之助被爺爺撥彈三味線的沁了一身的涼,一步一跳,顆顆音符是想像力的蜻蜓,在木板上點出年輪,貪玩是孩子的天性,跟隨漫天樂章,即便被警告多次,信之助依然故我扶著牆面往爺爺的房間走去,樂曲漸響,孩童的雙眼看見了湖水湧現,還有直撲面容的鯉魚,伸手觸摸,原來是父親背上的那隻,再轉眼,水漲船高嘈切相疊,碧綠的湖水淹沒了他,呼吸在樂譜之間,信之助於最後的轉角前跟院中的男人對上眼。

        隨家人進出寄席,信之助自小比起怕生更擔憂不討喜,大概是受母親影響,即便小夏在孩童面前總表現堅強,但這份偽裝更能被孩子看穿,所以信之助即使無人教導,於母親懷裡那瞬開始,從每日聽聞這不安穩的心跳開始,他註定就是一名天生的戲子。

        「您是誰?」歪著成熟的好奇,信之助向男子提問,「要找爸爸還是爺爺呢?」

        「那個啊──確實是想找你爺爺的,但我進不去……」露出苦惱的表情,男子抓著不乾淨的鬍渣,像隻半放養的野貓。

        「為甚麼?」爺爺的房間就在轉角,拉門最近也才換新,沒有進不去的問題。

        「怎麼說呢,向你這樣的小孩解釋也不是不行,可是你聽的懂嗎?……總之啊,你家爺爺不是很兇很兇嗎?如果沒有他的同意就去拜訪,或是進你家,他一定會很生氣吧!」低咕了一陣子,「男人」決定用其他方式說明。

        「可是你已經進來了。」小孩子就是直接,口無遮攔也是某方面的武器,「還是你是小偷?」

        「不不不,我長得這麼帥氣又是一副正人君子的樣貌,怎麼會是小偷呢?」

        「可是媽媽說,只要是小偷都不會說自己是小偷。」三分擔心七分遊戲,信之助微微勾起找到玩物的弧度,不過小手還是備用的伸向轉角的掃帚。

        「小夏怎麼會教小孩子這些呢!真是越來越不可愛了!啊啊啊,我說,我說那個啊,對對對,也是有些叔叔伯伯就算被松田先生邀請並拜訪,還是有一半以上會被你爺爺罵出去不是嗎?我啊,大概就是那一種類型的。」

        「那您請回吧。」一轉玩味的神情,爺爺不喜歡的人信之助自然也不喜歡。

        「疑疑疑疑?別這麼直接啦!我是真的很想見你爺爺!」

        「不好意思,爺爺在休息,有事可以跟協會的叔叔或伯伯說。」決定將失去興趣的噪音隔絕,信之助闔起了拉門。

        「等等等等要不要不,我說一段落語,就會知道我真是你爺爺的熟人!」

        靜悄悄的紙窗後沒了聲音,好不容易找到門路並出現方法的男子落魄的嘆口氣,那無奈與懊悔好似今生再也不能與對方相見般。

        「你要說哪一段?」柔嫩善良,就是因為還未被人間汙染,孩子才能看見那些不可見。

        「都可以都可以,別看我這樣,我可是確確實實的真打!」撲向再次拉開的門縫,比自己還要真誠的雙眼驚地信之助跌了踉蹌。

        信之助是個孩子沒錯,內心依然純真也沒錯,而他自然融入大人世界的舉動只是安慰自己無法排解的不安,自然做出的行為,一切是毫無惡意的,不過面對連此事都不願意也不會做的大人,信之助感受到了一種態度還有力量,傲骨風流,翱翔江湖。

        也就是如此,除了父親之外,眼前的這位信伯伯之後便成了信之助少數能放下防備的長輩,在兩人所處的空間,他們都只是孩子,無憂無慮。

        「啊啊,想聽《頭骨》嗎?小夏可最喜歡了!鐘聲敲啊──南方水漲──」

        「不要。」強制終止歌曲,專屬於母親的樂曲信之助不敢擁有,所以就說說父親的拿手吧。

        「我要聽《壽限無》。」

 

        居於飽食安睡處,如小路旁藪柑子結實累累……

 

        「信之助醬,信之助醬,你這名字可取的真好。」聽完澡堂的過去,信之助拉拉爺爺下滑的外掛,而總是遲到的男子又開始重複這句感慨。

        「爺爺取的,當然好。」對此自己的名字沒有太多興趣,也懶得接受讚美,小孩用事實唬嚨著。

        「別這麼冷淡啊,名字可是很重要的,看你爸爸也是為了名字努力的不得了呢!真是後生可威呀!」感慨長江後浪推前浪的兇猛,信伯伯像是嚇壞似著拍拍胸口。

        「比起信伯伯,爸爸當然不會輸。」爸爸跟爺爺可是落語界最強的,媽媽也是這跟信之助說。

        「是啊是啊,助六的名號就快要被好好繼承了,雖然是有些遺憾,但這堵堵的又挺開心的感覺也挺好的,像是酒喝剛剛好的多,什麼的剛剛好,快要吐出來卻還沒有的感覺啊。」

        「好噁心的形容,不要亂說爸爸的壞話。」用手肘戳向成人,信之助誓死捍衛家人的名譽。

        「你看,這就是對名字的重視,理解了吧!」溜得比偷吃米的老鼠還快,信伯伯瞬間從座位上逃掉,過程中順手揉亂小孩的頭頂,「好好珍惜自己的名字啊,小鬼,不然聽這麼多次《壽限無》就沒有意思了。」

        「我知道啦!名字是爸爸媽媽給的祝福。」不耐煩的撇嘴,信之助微揚的眼角還是洩漏他的開心,他其實不在乎自己叫什麼,信之助、與之助、有樂亭八代目之孫、未來助六之子也可以,信之助最喜歡的不是那一筆一畫,是長輩給予的那份重量,因此穩固了自己的存在。

        笑看孩童的倔強還有不坦率,男子望向已經老去的友人,逐漸轉醒的皺眉提醒他是時候該離開了,畢竟還是不太敢直接在對方面前出現啊。

        「我說啊,信之助醬,你要好好記得自己的名字呦,如果忘記自己原本的名字可是很傷腦筋的。」想要語重心長的提醒孩子,但話語到嘴前還是轉了彎,一副調侃的語氣滑稽又可笑,使孩童誤以為自己又再捉弄。

        「當然會記得啊,我又不像信伯伯,喝酒喝到什麼都忘記了。」理所當然的被反擊了,曾經被喚為信兄的男人抓著腮幫子,遙想原來個性也是會遺傳的啊。

        等等不對啊,說起來眼前的小鬼才是繼承自己血脈的幼崽啊,眼睛跟自己還有小夏都是同一個樣,怎麼就歪成少爺那個樣子呢?孩子的教育真是門精深的學問啊。

        帶著沉重的情緒吐槽著自己,男子表面還是不停與孩子耍嘴皮子,自己的落語可是要讓客人哈哈大笑,連這點都失職的話不只沒臉見少爺,回頭更是面對不了自家老婆。

        「才不呢!你這小小的腦袋一定很健忘!」

        「最健忘的人沒有資格罵別人健忘!」

        「好啊!小鬼頭也敢來跟真打叫板啦!不然你說說看,你小小的腦袋瓜可有半套落語?我告訴你啊,當我在你這個年紀早就有二目的能耐了!」

        「口說無憑,信伯伯明明就只會說《頭骨》跟《壽限無》,其他的一個都沒有聽你說過。」

        「那是因為時間不充裕才只能講這些比較短的落語,如果給我全京都最好的舞台啊,我保證給你滿堂喝采。」

        「伯伯就只會騙人,爺爺有說,像伯伯這樣的人,拿出真實力再來露臉吧!」

        「噯噯,連少爺都這樣數落我啊,信伯伯可是好難過呦,嗚嗚。不過聽你這麼一說,是時候該好好回家練習啦!下次來可是要讓你爺爺刮目相看呢!」

        聽出謝幕詞,信之助覺得快樂的時間過好快,但落幕就是落幕了,這是從小就學習的事情,「信伯伯要走了?不等爺爺醒來嗎?」肯定句的問句,信之助跳下座椅,送長輩到後門的廊前。

        「看來是沒時間了呢,希望下次來你爺爺是醒著呢。」

        「嗯。那你要早一點來,不要喝酒。」

        「好好好,不過信之助醬,伯伯還是想提醒你一次,不只不能忘記自己的名字呦,因為如果忘記自己的名字然後只記得其他人的話,那個人的名字會變得好種好重,就像有兩個人的體重一樣重呢。」

        「所以那個人會變很胖嗎?」孩子的雙眼看見了,但因為什麼都不理解所以什麼都沒看到。

        「很胖喲!像這樣,」曾經的助六,過去的信兄鼓起渣滿鬍渣臉頰搞笑的說道,「走都走不動也走不遠了呢!」

        噗哧!

        被眼前的長輩逗笑了,成功拿到孩童今日的一個發自內心的笑容,男子也露出十分滿足的笑容。

        「那胖的走不動的信伯伯下次再來打擾啦!」直到走廊尾部都還誇張地揮手,信之助直到對方消失於黑暗中才轉身,為剛好轉醒的爺爺端上溫茶水。

 

        派波國派波國,派波之休利根王,休利根王妃子古林達,古林達之子彭波可比彭波可那,長久命的長助。

 

        「爺爺,」將松田先生交代的保溫壺蓋好,小小的孩子有遵守交代,有讓爺爺喝下今日特別保養喉嚨的茶水了,「剛剛你睡著的時候……」

        「怎麼了嗎?有人找我嗎?」自己周遭的人可真是貼心到陰險的地步,連小孩子的保溫壺都不放過,這關照到厭煩的狀況可令人煩躁,第八代有樂亭心理低咕,布滿皺紋的雙手還是拍拍了孫子的肩膀,算是給了孩童讚賞。

        「沒有呦。」什麼都看見的孩子雖然不能理解一切,但一知半解可是孩子的特權。

        「我只是想跟爺爺說,你剛剛睡著的時候,我把《壽限無》背起來了喲!」

 

*《昭和元禄落語心中》是這裡十分喜歡的作品,細膩的感情與厚重的情緒,讓這裡每次想動筆都無法順利進行,只怕毀了原著,那種喜愛此作的原樣的愛不好形容,是一種不管他變得怎樣都還是會繼續深愛的真誠。

*最後,雖然還是偷懶使用了孩子一知半解的視角去掩蓋這裡七七八八的文筆,仍然感謝閱讀到此,並同樣喜愛這部作品的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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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无九九貓不吃魚 转载了此文字
    喜欢落语可惜不火没什么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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