貓不吃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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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文【流星雨】912 / NT

 

        夜空滲出涼意,自窗櫺縫隙滴落9外露的肩頸,嶙峋鎖骨在冰冷中擁抱霜色,使原先就不平穩的吐納更加紊亂。他低喃夢囈也試圖翻身背對,只可惜不只低溫擾人,被寒氣凍壞的夢境也逐漸碎裂,扎疼9的眉頭,涔涔冷汗浸濕枕面,替代他如今無能淌下的熱淚。

        毫無預警,乍然的耳鳴將9從慘白的被單中驚醒,他試圖在黑暗中找尋冷靜,但喘息許顫抖間,他竟連伸出雙手的力氣都沒有。最終一切的黑夜將他輕摟,直到夜色澆澱全身,連雙脣都不禁輕顫,9才右手傳來的炙熱燒灼而稍稍回神。

        是12。

        陷於夢鄉的他因失去共享的溫熱蹙眉,像是夜半被母親取走奶嘴的幼童,沒能抱怨,只得孩子氣的拽緊餘溫的方向,所以9被勾住的手肘是撒嬌中帶著倔強的力道,此般幼稚至窩心的小動作,從很久以前就如誓約般立下。

        9有分享體溫的責任,相對12不論轉醒與否,皆須將9從夢魘裡喚醒。他怎能不記得這份連睡夢中都必須銘記的約定,是在哪晚星空下無聲承諾。

 

        他與12來自同所孤兒院,當年因多次轉送,待兩人好不容易放下緊貼於胸口的乾扁行李,也來不及建立點頭微笑以上的牽絆,若不是被選入租界的必然,恐怕「9」與「12」的相遇,徒留身分檔案上的同一條地址而已。

        就因必然,所以9與12的意義從數字中延伸出更深層的加減乘除,好比第一天進入租界時彼此握緊的小手,是加法;因代碼而分組進行藥物施打的暫別,是減法;又一個號碼劃去卻無能安慰的哭泣,是除法;12因一場流星雨斗膽鑽入9的床鋪,是乘法。

        曾待過孤兒院的孩子都明瞭,是食物就可以爭奪、是工作就要推卸、寶貴之物須貼身保管,銘記基礎的生存道理外,以上皆是機率中認定會毀損的外物,誰有多大的能力保護,就相等於孩童間的地位與權力。可是唯有一物是孩子們無須點頭遵守皆不能損壞的物品,那即是床位。他人大可劃破枕面,用泥濘浸泡被單,可是那個角落、位置無人有權利侵犯,最後一塊容身之所,再狠毒的孩童皆深知不能犯忌。所以那夜12在熄燈後斗膽鑽入9的棉被,不只9驚訝當下的自己竟能抑制反射性的攻擊,12本人敢如此行動也是獻出極大的勇氣。

 

        十三年前的夜晚,方入租界的第五日,幼小的9同樣在冷風灌進被窩的瞬間驚醒,毅然捉住潛入床位的現行犯。

        「你幹嘛!」9在小手竄入被單下的瞬間低聲怒喝。

        「讓我擠一下!求你了!拜託!」不比9慘白的手腕在緊握中脹紅,同是營養不良,骨骼相碰的感受對兩人來說皆極為不適,從被窩望去,被他捉住的男孩不知是生疼還是慌張,眼角已堆一絲水氣,琥珀色的星光在過於空曠的集體臥房裡閃爍。

        「你瘋了!」9咬牙,一樣的弧度在十三年前就展翅,為兩人蓋上被褥是羽翼下的溫暖,「你瘋了!」把對方拉近狹小的床鋪,9搓著手臂上的雞皮疙瘩憤然碎念。

        「抱歉,如果被抓到,我會說我找你玩,你不知道。」壓低細語的聲調有鼻音濃濃的歉意,知錯的男孩蓄意在兩人之間留下縫隙,以免自己身上的寒氣再次惹惱被窩的主人。

        但這樣的動作反而換來9稚嫩的皺眉,無須推測,9看得出對方過去一定也在其他孤兒院幹過不少壞事,但多半是謀策者絕非第一行動者,不然決不會犯今晚的失誤,尤其是眼前這一項。「過來一點。你不趕快變熱,我會冷。」是共犯就要顧及彼此,而且男孩離這麼遠,巡房的大人一看被窩的形狀就知道有蹊蹺。

        「你來我床上做什麼?你現在是甚麼號碼?」溫暖彼此的過程,9對眼前還算熟悉的同伴問道,太過靠近的鼻息吹的對方耳際有些發癢。

        忍住動作,在黑暗中依然閃亮的雙眼眨著一絲抱怨回應,「怎麼大家都記不起來?我是12,然後你是9。」友好的握手後,12笨拙地幫彼此搓揉指尖,像極模仿母親幫手足舐毛的幼貓,「我要跟流星許願,然後你的床離窗戶比較近,我又只認識你。你還記得老修女婆婆說過的許願吧?你記得吧?」蓄意重複的語尾帶著不確定的不安,快速眨動的雙眸也洩露12的情緒。

        「那是騙人的。」打斷這微小的期待與彼此少數的共同回憶,9無奈對方竟然會因為如此不實際的理由讓自己犯險,還拖他下水。

        「可是沒有其他,嗚,訪發惹!」及時摀住12拔高的反駁,9豎起耳朵探聽四周的瞬間,也做好把身旁的糊塗鬼踢下床的準備,幸好房內依舊靜寂,其他孩子的呼吸聲還未吐盡,馬上便被無機質的黑暗吞沒。

        確實必須逃離。全身上下的細胞都在嘶喊、反抗這恐怖的空間,自9與12 被送入圍籬與世隔絕的那一刻起,體內高頻的喧囂就從未間斷。五日以來,26個孩子中有人仍抱持希望,有人早已放棄,即便眾人基於大人的眼目不曾言說,但每人通過入口的鐵網時,皆不約而同的回首,那眼神除了對未知的恐懼之外,只剩絕望。

        就當9也快被強迫遺忘自己的真實姓名時,自稱12的男孩闖入他唯一的容身之所,嚷著不可能實現願望的流星雨。

        弱小的血肉之軀在藥物的劇毒下喚起深不可測的聰明才智,所以現實中的心跳除了哭訴如今的局面外,便無計可施,有了以異於常人的智商又如何?更加看清的現實,揭露的殘酷越是血腥。

        可笑自己卻還顫抖著雙手,回握眼前豔陽般的笑容。本該扼殺的希望自共鳴的心律高鳴,天真無邪膽大狂為,悖逆大人建構的現實。

        也許是這份弱小的勇氣令人同情,12倏然掀開埋沒兩人的被單,望向窗外的側臉綻開笑顏,清澈的琥珀收盡漫天流星雨。

        9十分清楚,流星雨說明白了是彗星留下的殘渣,遺棄在無人的注目的軌道上,隨著時間慢慢擴散移動,終至消失,若不是有那一瞬的必然,受重力的吸引後義無反顧墜落,終期一生也不過是場煙霧,消散於宇宙背景的純黑帷幕,區區摩擦大氣層的碎屑罷了。多少次的在其他院所的仰望,不論孤兒院院長說的床邊故事何等精彩,9皆帶著漠然的科學角度觀看。

        但若真能實現願望並完成奇蹟,就唯有現在。

        倏然明瞭的9首次看清流星雨的軌跡,將心寄託於輻射點中心,再隨之向外投射,劃破地平線的自由便近在眼前,純白至作嘔的鐵窗與纏繞租界的鐵絲網不過腳下塵埃。有無決心孤注一擲墜下,讓放射線的錯覺延伸至腦後好遠好遠,在凝視的那瞬就能逃離這狹小的牢籠,9不敢堅信甚至不敢說出試試看三個字。

        可是他想從這晚開始期盼且信仰。

        腦內的知識與科學解釋日升月落,可無法定義眼前壯麗的美,流星的顏色取決於穿透大氣的速度,那有沒有計算被重力拉扯的勇氣是時速幾光年,穿透大氣支解游離的狂喜又是多少亮度,還有,因為這場流星雨而展翅的希望又如何計量。或者無須測量,仰起臉綻放笑容,使流星澆灌全身,透涼出宇宙的廣闊,這單純的笑容與純真的美,就足以使專屬孩童的小祕密被發現,再次喚醒了。

        於是9逐漸喜歡上這看的到天空的床位,也習慣夜半冷醒時看到床上有一位不速之客滾著自己的毯子,且還恬不知恥的挽住他的右手充當抱枕。

        積年累月的無奈,替對方鬆開捲成一團的被單後,9接續完成兩人無聲厲下的誓約,因為9明瞭,那場流星雨,是12為自己降下的希望。

 

        之後在租借的歲月,12曾癡迷宇宙科學好一陣子,兩人在少數的空閒時間將星空百科全書鋪滿閱讀室的角落,仰躺於印刷出的星海,帶著噴墨味的星星在指尖閃耀,使他們得以熬過了一年四季變換的藥物,也通過多項耗盡體力的測驗。過程中,9皆伴於12身旁,幫他解釋較複雜的公式,則12會翻昨日才新學的語言,合作無間,他們航過了千百光年。

        但一切都在某夜的流星雨後,戛然而止,那夜他們第一次失去號碼。

        沒有墓碑也無可紀念,9從最角落的星雲開始,抱起一本本厚重的黑洞,吸入藏書間,對此,12沒有吵鬧也沒有賭氣,安靜到可怕的,他在9的被窩灑落下滿夜的星屑。死去的星星們依舊閃爍生前的光芒,而如今他們正一一與9還有12擦肩,無法像12組織完整的語言給予安慰,9暗下眼神,心想前方就是宇宙的終點。

        結論是他算錯了。

        若無法觸及,就讓自己成為,光年前的過去是死亡的星光,號碼的殞落是必然,既自知沒有孩子能支撐到企劃完成,那不如不要成為大人們人造的恆星,退為彗星的殘渣為自己墜落,承擔更加沉重的願望。

        頭一次9情不自禁的擁抱12,是他炫耀的在被窩翻開租界的管線與平面圖,他要墜落,並帶著9一起,所以何必觀看背後的宇宙,再廣大也是無用;亦或者,他們早已不在乎太空,窗外的星空也不用過大,能容下一場流星雨就足夠,能映在你我眼中就滿足。

 

        逃亡五年,9與12喬扮成日籍的初二留學生。

        在留學冰島的夜色下蓄意戳戳12的臉頰,9依約完成後半個承諾,沒被捲被子的床鋪當然暖和,雖摘去眼鏡的雙眼在半個枕頭的距離還是看不清12的睡顏,可是這樣也好,9才能在左眼閃光右眼近視的幫助下,自對方輕顫的眼睫看見專屬於他的流星雨。

        最先是信仰,再者是一同分享的堅強,規劃逃亡時毅然墜下,到伸手就能擁抱光芒,9思索過,這該定義為必然。

        12為9降下的流星雨,一同在地面被希望洗禮,可撿起的星星不足,所以12決定成為下一場流星,並拉著9笑說是他是他的引力,千萬別讓他在星空中迷失。

        這份燃燒一切的自由,9不知在多少次入睡前提醒自己,需好好扛起,因最近他在仰望夜空時發現,他的星空好似以廣闊至無法觸及,被感寵愛的同時,那些專屬於他的驕縱與任性確實如往的耀眼奪目,想伸手接觸才發現,它們正高掛天頂,所以9開始畏懼這份寵溺,他會來不及一一回應。

        他擔心,來不及時起12所有的快樂與笑顏,還有那份希望;也憂慮,即便是為自己落下的流星雨,也因無法立即捕捉而失去。9理性在分析上多次,自身不過是12的步調較快因而焦慮,所以被說服的身軀仍能精密的計算計畫,但被壓抑的,還只有十四歲的心靈正每夜哭喊,恐懼獻給對方的還遠遠不足,害怕任何微小的失誤在未來對12的傷害。

        9不能理解這過分的在乎從何而來,它們積年累月的沉澱,直到近期回首才被發現,12對自己有多重要,早已不是腦中所有的知識可以形容或計算的出。超出指數的運算他無法把握,紛亂的思緒幾乎快引起耳內的高鳴,顫抖的思索於此,9迫切的想摟緊眼前的同伴,懇求他傾聽自己這份未知的恐懼,更渴求他不離要去,即便、即便不成為流星雨也無妨。

        可最終,9還是忍下觸摸對方的手,就算指尖以撩過對方浸滿星光的碎髮,他曾立誓堅信這份流星大雨間的信仰,那就不該讓自己或對方動搖,仔細蓋好滑落12肩頭的被褥,9不知為何也勾起嘴角,就當因12未來的星光,所以如今的自己得以存在。

 

 



【後記】

        《如果我是你無法觸及的,那無疑義意味我毫不存在》──擷取自歌曲流星雨的歌詞。

        曾寫下的流星雨,是Lisa對9與12的追憶,很多的話語其實也代表殘響全劇終後的自我,逐漸無法拼湊正確且完整的劇情,但那股感動還是存在,淺眠於回憶的深處,如兒時的流星雨。

        如今反思12與9之間的流星雨,誰為誰墜落而誰又為誰追逐,不只這邊在每次思考時都得出不同的歸納,兩人間的情感也越加錯綜複雜,卻也立體與生動幾分,而或許正解也非唯一,所以才期待大家一起更加深入的思索。

        是否真的無法觸及,就無疑義意味毫不存在呢?流星的燃燒與墜落,這裡想似乎還有更多的意義可以去解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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